就在方卓帶著團隊飛往羊城秘密接洽地方政府商討項目投資的時候,他的動作變得不太秘密,逐漸在小圈子里流傳開來。
浦東新區召開會議,又上報市里,為申城首富的項目提議進行討論,擬定了一系列政策優惠。
易科集團聯系到了DCM華夏這家知名風投來申的負責人,約了等老板從羊城飛回就進行一次面談。
而中芯國際的總裁張汝京也因為臨安地方托人找關系的打听,知道上回見過的申城首富方卓真的在自己搞晶圓廠項目。
張汝京對臨安托來的關系沒說什麼,只聊了聊行業通俗的情況,半導體項目注定需要資金、技術、人才,而關于申城首富的未來成敗……
盡管他心里不看好,面上也沒給出判斷。
但私底下,張汝京連連感嘆。
「這個方卓,哪來的勇氣?」
「年輕人,膽子是真大。」
「錢也是真不少,可惜了。」
「折騰是真能折騰,上回來咱們中芯,他心里就拿定主意了吧。」
張汝京在辦公室閑聊起這個事,不太看好這個項目的未來。
「年輕人嘛,就是有闖勁,換了我在他這個年齡……」中芯副總裁邱慈雲略一回憶,「可能還跟在導師後面做苦工,哪敢想什麼晶圓廠。」
張汝京這麼一听,也是。
他微微搖頭,不再聊這個︰「關于咱們的新生產線,我認為還是有必要的。」
邱慈雲听見正事,再次重申反對意見︰「張總,我覺得我們的步子已經夠快了,當前更多得求穩。」
另一名副總不贊成︰「我們的擴張還可以再快。」
辦公室里響起一片爭論之聲。
這已經不是第一回,近期都時常有這樣的意見紛爭。
……
7月8日,皖省,廬州。
剛剛摘掉「代」字沒多久的省領導王書山走進辦公室,拿起一份內參,坐在位子上邊翻邊喝茶。
沒一會,秘書走進來放下一摞材料,又去給領導的茶換水。
「小馬,不用換,剛喝,正好。」王書山擺擺手,翻過一頁內參,隨口問道,「最近有什麼新鮮事啊?」
馬秘書年輕,人也機靈,常常能聊些新事物,這一點很招領導喜歡。
他想了想,說起一件趣事︰「前天我听說一件事,有個產業的項目得到了很多公司的投資,我听朋友說單是拉到的老總估計就得將近十個人。」
王書山笑道︰「喲,誰的面子這麼大啊?還要匯聚那麼多人一起辦事?」
馬秘書賣了個關子︰「牽頭的還是咱們省里的人,確實在互聯網行業有些面子,但這些企業願意給投資的錢只是小錢。」
王書山有些疑惑。
「我從朋友那打听了一下,說是要在臨安做一個半導體項目,項目整體預算超過百億。」馬秘書略有賣弄,然後說道,「這人就是那位易科的老板方卓。」
王書山慢慢頷首,他知道這個人,皖省出來的申城首富嘛。
他放下內參,拿起報紙,問道︰「臨安那邊要做半導體項目?我記得中芯在申城做得很不錯,臨安那邊已經敲定了嗎?」
馬秘書想了想,不太確定的答道︰「應該沒有吧,可能是快了,我听說是最近的事。」
王書山的目光凝固在報紙上,數秒鐘之後說道︰「打電話。」
馬秘書沒反應過來︰「啊?」
「平時還夸你機靈。」王書山微微搖頭,「你聯系方卓,說我代表省里歡迎他回家鄉考察,如果有項目,我們省里願意全力支持。」
馬秘書嘴上下意識的答應,臉上的表情卻有一絲絲的猶疑,廬州和臨安可不一樣,雖然都是省會,可最起碼差了兩檔,這樣一個大項目……
王書山掏出一支煙,瞧出來秘書心里的不自信,斥責道︰「咋地,覺得窮小子就不能追求心儀的女孩?小馬,不是我說你,什麼腐朽思想。」
「就是你這種思想才導致你現在還沒成家!」
「咱們要有勇氣,要有主觀能動性來一起打造新世界。」
「你聯系,就說我說的,他敢來,我們就什麼條件都敢答應,不要怕臨安那邊不好說,有什麼事我來幫他說。」
王書山的眼神和語氣都很犀利,態度也很果斷。
很難想象,他是剛剛听到的項目消息。
年輕秘書點頭,拿出手機出門聯系人,領導這是要挖隔壁兄弟省的牆角啊,這樣好嗎?
好是挺好,能成功嗎?
廬州和臨安相比能提出什麼更好的條件?
那個方卓要是願意回來發展,他就不會是申城首富了。
大約半個小時,馬秘書經過多方確認,確實存在一個投資預算超過百億的半導體項目,確實是有和臨安談,但是,人家現在已經去羊城繼續談條件了……
羊城……粵省的省會……全國經濟最發達的城市之一!
這挖角難度更高了!
廬州和羊城壓根沒有可比性!
馬秘書心里有這樣的明確認知,最後才撥通當事人方卓的電話。
第一遍打過去,被掛斷。
第二遍打過去,沒人接。
第三遍,好不容易接通了。
他連忙和氣的問道︰「喂,您好,您好,是方總嗎?我是皖省秘書處的馬明朔。」
馬明朔只是省辦秘書處三科室一名普普通通的副主任科員,近期才得領導看重,負責了一些日常材料工作。
現在受領導所托轉達態度,他還是有些緊張的。
尤其,知道的工作難度比辦公室里預估的更大。
「我是方卓,請說。」
手機听筒里的聲音很年輕,言語也很溫和。
馬明朔趕緊言簡意賅的表示皖省對方卓的歡迎,對投資的歡迎,對半導體項目的歡迎,最後,他語氣認真的還原了領導的原話——只要方總敢來,我們就什麼條件都敢答應。
手機听筒里響起一聲笑聲,隨即便是對方客氣的回答。
「謝謝馬秘書,也一定轉達我對領導的感謝,我願意認真考慮,但項目不是我一個人能做主,所以還要多方權衡。」
馬明朔又說了兩句才掛掉電話。
然後,他自己回味了一下整個對話,有了個基本判斷才回辦公室做匯報。
「他這是客套回絕?」
「嗯,你覺得他到底能不能拍板這個項目?」
王書山抽著煙,听完匯報,緩緩的說道。
「是婉拒。」馬明朔先回答自己能確定的事,又考慮數秒,「我認為方卓能在這個項目的落戶決策上發揮很大的作用。」
不同于領導只是略知方卓,馬明朔對于這個申城首富倒是知之甚詳,尤其前陣子發生在申城撲朔迷離的事更讓人忍不住八卦。
而從各種事情來看,方卓是一個控制欲和掌控力都很強的人。
這樣一個人,不敢說他能不能拍板,最起碼,一定對項目很有影響力。
王書山抽了半支煙,給年輕秘書布置一道工作︰「小馬,你搜集搜集這個項目的信息,再搜集一下不同地方給項目提供的條件。」
現在已知的是兩個地方,臨安、羊城,但申城首富必然還會和申城聯系,這就是三個城市。
一個直轄市,兩個副省級城市。
這是廬州需要直面的競爭對手。
壓力很大。
但是,踫上連這樣城市都想要的項目,連爭取也不爭取一下就太可惜了。
「小馬,你再讓陳秘書長過來一趟。」王書山又說道。
馬明朔點頭,知道這是需要更高位置的人出馬來和方卓聯系了,單單自己一個小秘書顯不出份量和誠意,只能是打個前站。
百億項目,百億項目。
這個項目可太大了!
馬明朔很快就專注于自己的工作,開始通過關系搜羅起不同地方給出的條件。
申城那邊暫時沒有消息,臨安和羊城則有些了眉目。
臨安方面是投資8億、4+4稅收、土地免租、人才安置等一系列優惠條件。
羊城方面則是投資13億,5+5稅收,其他條件比照臨安,還能更好。
甚至,馬明朔還打听到羊城那邊有領導放出話來——「讓這個項目成為羊城的中芯」。
如此一來,廬州的壓力就更大了。
馬明朔默默把收集到的消息匯總,然後報給領導,也讓這份壓力轉移了過去。
他不知道領導會不會再堅持邀請,只是感覺一起打造新世界的可能性確實微乎其微了。
……
7月12日,方卓率領項目團隊從羊城返回申城。
他在羊城比計劃中多待了兩天,也因此經過磋商取得了比較滿意的成果。
羊城不愧是華夏經濟最發達的城市之一,給出的條件要大方很多。
相較于臨安的慎重,羊城方面的起步價就是9億,很快就一天一變的提高到13億,這份豪爽真的讓人沉迷。
從機場回公司的路上,整個項目團隊都是喜氣洋洋。
雖然仍舊比不上申城當初給中芯的條件,但也差不了太多,這已經很讓人滿意了。
「方總,估計申城這邊很難比羊城出價高了。」柳洋洋坐在車里,笑著說道。
按照安排,這一趟回到申城還得比較一下本地浦東給出的政策,如此就算完成第一輪的考察,後面第二輪對城市的考察將變得簡單。
「我昨晚和裘區長通了電話,浦東大概和臨安差不多,這已經是區長爭取過的了。」方卓說道,「挺不容易的,得請他吃個飯。」
柳洋洋笑眯眯的說道︰「只要你不再給他送蘭花就好。」
方卓正要說話,口袋里的手機響了。
上面的號碼已經存過,是來自廬州的號碼。
他接了電話,笑著說道︰「您好,陳秘……噢,領導好!」
號碼是前兩天的號碼,說話的聲音卻不是本人。
饒是方卓這幾天已經見過很多領導,還是有些受寵若驚。
只是,提及投資,提及項目,提及晶圓廠,他是不願意意氣用事的。
通話時間不長,僅僅兩分鐘,電話里的大領導態度真誠和煦的邀請己方去廬州考察考察,還提及了「面子」這種帶有江湖氣息的詞語。
方卓捏著手機,左想右想,下了個調頭回機場的命令。
「走,加個班,先去廬州看看,領導盛情難卻。」
項目團隊本以為已經結束第一輪的工作,沒成想,忽然冒出來一個遠遠不如臨安和羊城的廬州。
老板的決定當然要听,然而,對于飛往的目標城市,大家心中都不覺得有什麼好比較的。
皖省,廬州。
浙省,臨安。
粵省,羊城。
直轄,申城。
這再怎麼選,那也選不到廬州啊。
連復旦副教授俞軍也在航班上忍不住說道︰「方總,就算廬州投資的錢能和羊城一樣多,但從城市長遠發展的角度來看,那都還是不能落戶在皖省啊。」
方卓頷首︰「嗯,是這個理。」
是這個理,但大領導的面子得給。
畢竟,這是第一故鄉,連一點故鄉情面都不講,那也太沒人情味。
方卓這麼想著,也不覺得廬州能提出讓自己動搖的條件。
下午三點鐘,航班緩緩降落在廬州的駱崗機場。
相較于方卓在後世更熟悉的新橋國際機場,當前的城市仍然在用這座于77年啟用的機場。
一行人下了飛機,目睹眼前場面,心里都涼了半截。
倒不是多嫌棄,好吧,確實有一點嫌棄,主要是剛剛經歷過羊城和申城的機場對比,這個差距確實比較大。
「您好,您好,方總,我是之前聯系您的秘書馬明朔。」來接機的馬秘書帶人冒出來,自我介紹,連連握手,「走,方總,咱趕緊上車,領導正在途中。」
方卓禮貌握手,愕然反問︰「在途中?」
「嗯,咱們上車,半路上見領導,坐他的專車。」馬明朔只說安排,沒有說太多。
方卓帶著疑惑,率領項目團隊坐上接機車隊。
一行人駛離機場。
車隊開到一半,方卓真見到了乘坐專車的大領導,也經過寒暄坐進他的車里。
「領導,您這是?」
方卓寒暄後忍不住疑惑。
「今天,方總來考察項目,咱不提故鄉,不提皖省,不提廬州。」王書山笑著說道,「咱們就談談這個半導體項目。」
方卓有點驚訝,這和自己預料的不同,領導也沒回答自己的疑惑。
不過,疑惑很快就解開了。
黑色專車來到了廬州面對外界每次必提、不得不提的一張名片——中科大。
兩人都下了車,站在校園里。
王書山揮了揮手,鄭重的承諾道︰「方總,只要你願意把項目落戶在廬州,咱們科大願意全力支持!」
「相關的人才、技術的研究、設備的采購、專業的設立,科大能提供的絕對不會眨一下眼!」
「老師學生不願意留下來,校長親自做工作,我親自做工作,絕對沒有半句虛言!」
王書山斬釘截鐵。
方卓沉吟不語。
王書山問道︰「方總,你有什麼顧慮就直說,咱今天就是正常的項目研討。」
「科大很好,這一點毋庸置疑。」方卓慎重的說道,「可是……」
他想了想,實話實說︰「可是,我們只要願意給錢,人才就會過來,並不取決于落戶在本地,當然,在本地確實會多技術上的便利,可這種因素……」
方卓繼續說道︰「而且,項目現在處于籌措資金的階段,對于資金的要求比較高。」
王書山點點頭,二話不說︰「走,方總,我們先記住科大是我們廬州給出的一個條件。」
方卓重新坐進車里,考慮如何委婉拒絕這位行事果決的大領導。
沒多久,專車駛出校園,開了好一會才停下。
前不著村,後不著店。
「方總,下去看看。」王書山笑道。
方卓莫名其妙的下了車。
王書山也下車,他指著前方︰「方總,羊城給多少,我們就給多少。」
「這條路不修了!就給你項目投資!」
「我們廬州沒有錢,就把誠意換成錢。」
「你想要什麼,你就說,我們還有很多路。」
方卓︰「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