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聲大笑。
一句疑問。
自稱遠道而來的客人走進會議室,他身後的人牢牢卡住門口,讓那些不體面的推搡停留在門外。
領導愕然,趙詠蹙眉,倪潤峰驚喜,會議室里的中高層們茫然,再加上客人臉上自若的微笑。
一時間,會議室里的場面凝固,只有外面過道夾雜著方言的推搡成為背景音。
眾人的眼神都放在年輕男人的臉上,不知道這位不速之客從何處來,到這里又有什麼目的,但從這位和他身後數人的穿著、神色來看,不一般,來人不一般。
西南大區總監鐘杰信眼看趙總皺起眉頭,又見生出波折,站起來用手指著門口,氣勢洶洶的斥責道︰「沒看到我們公司在開會嗎?你是誰?擾亂了董事會是要負責任的!」
「哦?我是方卓。」方卓掃了眼會議室,笑道,「我參加了那麼多次的董事會,從來沒想到一家公司的董事會能有這麼多人?你是長虹的董事嗎?」
鐘杰信語窒,沒想到自己隨口的一個詞就被揪住漏洞。
方卓自報了姓名,看了眼反應慢的倪潤峰,微微皺眉。
倪潤峰福至心靈,似怪實喜的問道︰「方總,你怎麼親自來了?你最近忙著易科在美國上市,又登頂國內福布斯排行榜,肯定忙得不得了,怎麼還這麼大老遠過來了呢?」
這番話讓茫然、迷惑的很多人明白過來。
是那個方卓啊!
是那個新浪董事長、易科總裁的全國首富方卓啊!
怪不得俊朗相貌里帶著威儀,怪不得這身西服看著就高雅典樸!
是您啊!
是行走在地面上的個十百千萬億啊!
您、您怎麼是活的啊?!
不少人心里冒著各種各樣的想法,真真切切一個全國首富的大活人站在眼前,這種感覺真的很新鮮。
「最近確實比較忙,但還是覺得海外的問題需要當面過來聊聊。」方卓這兩句話過後,目光柔和的看向四位領導,對其中一位官味最刺鼻的爽朗笑道,「魯局長吧?昨天沒來之前,鄭哥還托我和你問好。」
國資的副局魯景民站了起來,笑著寒暄︰「鄭司太客氣了。」
他這里敘的是過往的職務。
國資w是去年3月份剛剛成立,不少來自發改w的便被填充進去,鄭丹銳就是發改w出身,然後被抽調到領導小組,現在又在申城這種城市任職,前途無量。
魯景民盤了盤關系,自覺的為長虹集團的領導和方卓之間作介紹。
「這位是咱們的全國首富方卓方總,很厲害,很了不得,這位是長虹集團副董事長穆文瑞穆總。」
穆文瑞匆匆一品,從這個「厲害和了不得」的背後咂模出一些行政的味道,他起身握手︰「久仰大名,方總真的做的好一番事業。」
方卓哈哈一笑︰「都是虛名罷了,去年當個申城首富還挺高興,今年壓根沒感覺。」
穆文瑞見他說的坦然,自己是既沒當過申城首富,也沒當過全國首富,還真不敢揣測心情到底會是什麼樣,也許真的沒感覺?
他這位副董事長接著便又為方首富介紹集團的董秘和副總裁。
如此一番寒暄,從鄭司長到魯局長到穆副董再到董秘、副總裁,領導和首富之間算相識了。
會議室先前千鈞一發的氣氛已經完全被沖淡,現在不少人都好奇這位全國首富是來干什麼的,長虹和易科、新浪似乎壓根沒有業務往來。
趙詠看著這寒暄個沒完沒了,忍不住「咳」了一聲,提醒道︰「魯局,穆董,會議室里的會還沒開完。」
方總听到被自己反復揣摩過履歷、資料、決策的趙詠出聲,他回過臉,笑道︰「還沒請教,這位是?」
副董穆文瑞稍微犯了難,猶豫一秒還是介紹現在的職務︰「這位是涪城的趙詠副頭目。」
趙詠露出微笑,起身,伸出右手。
方卓卻沒往前挪動握手,只是驚奇的問道︰「咦?對了,今天這是長虹的董事會是吧?這位涪城趙副為什麼也參加?」
趙詠剛要解釋,卻被全國首富的一聲長笑打斷。
「哈哈哈」方卓笑意盎然,冷不丁的問了一句,「這樣的董事會我熟,不會是要搶班奪權吧?」
數句熱熱鬧鬧的寒暄,忽然便是一句冷冰冰的單刀拍打在臉上。
趙詠勃然變色。
會議室里的人都驚訝、驚愕、驚慌,您怎麼給說出來了啊!
國資領導、集團領導紛紛沉默,原本塵埃落定的局勢出現變化,這位方首富明顯是被倪總給請來的,且看看有什麼真材實料再說。
趙詠壓抑著情緒,把先前面對倪潤峰疑問的那套于公于私的回答重新擺了出來。
方卓邊听邊走到老倪所坐的這一側,隨手搬了個座椅往他和國資領導中間一插,自己也不坐下,右手撐著椅背,待到趙詠說完之後歪了歪腦袋,問道︰「這更奇怪了,關心企業發展的領導就能搶班奪權嗎?」
趙詠吸了一口氣︰「這不是搶班奪權,方總,你不用扣大帽子,在座的每個人都關心長虹的發展,今天這場會議就是為了解決問題。」
方卓點點頭︰「哦,這樣啊,趁著在座的每個人都關心長虹的發展,所以你要搶班奪權嗎?」
趙詠怒道︰「你不要胡攪蠻纏!」
方卓疑問道︰「你的意思是,你不會進入長虹擔任職務嗎?」
「我、我……」趙詠遲滯了半句,反問道,「不管誰擔任職務,這似乎和方總都沒什麼關系,方總今天來我們長虹難道就是胡攪蠻纏來了。」
方卓大笑。
他把椅子往前一拉,自己往上一坐,右手往桌上一拍。
砰!
「我今天來長虹只辦三件事。」
「一,公平。」
「二,為倪總證明。」
「三……」
方卓停頓。
所有的人都看他,趙詠也凝神等待最後一件事。
方卓吐氣,微微一笑︰「三,胡攪蠻纏。」
會議室里一片愕然。
隨即便看到方首富沖著對面的趙詠眨了眨眼,後者的臉都氣白了!
副董穆文瑞打了個圓場︰「方總今天要為倪總證明?不知道是證明什麼?」
「本來是過來談談合作,現在嘛,恐怕得為倪總證明他在美國的忙碌了。」方卓聳聳肩,「這算是不趕巧,也趕了巧。」
趙詠的情緒迅速平定。
他把話接過來︰「我們從來不認為倪總不為長虹忙碌,他是長虹的功臣,但這兩年的長虹確實在走下坡路,這一趟去美國,倪總忙,又忙出什麼結果了呢?」
方卓納悶道︰「沒忙出結果嗎?」
趙詠︰「忙出結果了嗎?」
「沒忙出結果嗎?」方卓繼續問。
趙詠受不了了︰「請問方總,忙出什麼結果?對于apex的起訴就是結果嗎?這是能挽回我們長虹的貨還是款?」
「起訴當然不是個結果,只是一個正確的節點。」方卓肯定的說道。
趙詠笑了︰「所以,方總這一趟過來就是想來為倪總站台嗎?幾句話就想讓我們無視長虹的損失嗎?」
他也拍了桌子,聲色俱厲的斥道︰「倪潤峰這一趟去美國連apex那個總裁的面都沒見到,到倉庫連長虹的一台機器都沒模到,去apex辦公室連一分錢都沒拿到!」
「這是什麼正確?這又是什麼節點?」
方卓直皺眉︰「有事說事,你喊什麼喊?倪總去美國,趙副肯定沒跟著去吧?你這話都是從哪里听來的?簡直瞎扯淡啊。」
趙詠看看沉默寡言的倪潤峰,又看看老神在在的方卓,搖頭道︰「方總和倪總到底有什麼交情?竟然不遠千里的過來為倪總說謊嗎?」
他側頭囑咐,旁邊坐的人立即沖出辦公室。
倪潤峰臉色微變。
方卓向後伸手,從助理手中拿過一疊文件放在面前。
片刻之後,有人進來。
趙詠朗聲道︰「這是先前跟著倪總赴美的考察團成員,是長虹電器的運營副總祁桂,他很明白這一趟美國之行的無用功。」
祁桂站在會議室里,面色如常。
不少人卻低聲議論起來,大家認識這位祁桂,他平時還挺受重用。
方卓頷首道︰「還有證人呢?講吧,我也想听听到底怎麼回事。」
祁桂看了眼方首富,雖然驚訝這位今天在這里,但依舊口齒伶俐的把美國之行的窘境說了一遍。
末了,他還加了句誅心之辭︰「倪總偶爾也會一個人外出,那我就不清楚他是干什麼去了,也可能,倪總私底下見了apex的季總,有過什麼商量,我個人對這一趟美國之行和apex是充滿疑惑的。」
會議室里議論紛紛。
趙詠眼神凌厲。
長虹集團的三位領導交換了兩句意見。
方卓其實真的可以證明,老倪絕對不可能私底下去見apex的季總,那位季總架子大得很,自己想見都得綁著來。
偏偏祁桂這種充滿誘導性的猜測在現在這種情況下又很難自證清白。
誒,當證人就要客觀公正,只要從自己的角度出發就好了嘛,你非要這樣冤枉式的猜測有個球意思?
方卓抬手指了指祁桂,語氣平和的說道︰「你過來,我想問問你幾句話。」
祁桂沒什麼怕的,直接走了過來。
啪!
方卓拿起桌上的一疊文件往他臉上一砸。
嘩啦啦!
文件散落一地。
祁桂捂著臉往後退,這下連國資的魯局長也面露不悅,看不過去了。
會議室里騷動起來。
趙詠厲聲呵斥︰「方卓!你想干什麼!敢在這里撒野!」
「口口聲聲,指責倪總私底下去見季隆芬,我不來這里,還真給你污蔑成了!」方卓隨手抓起散落在桌上的一頁文件,起身環顧會議室,「這就是我和apex簽訂的合同,這就是倪總努力的成果!」
「誰說倪總是無用功!」
「誰說解決問題就要當面見到人?」
「紐約那麼大,那個季隆芬有心要躲,誰能找到他?」
「倪總苦心孤詣,到紐約的第一天,回國的最後一天,各種拜托我幫忙,滿心希望的要解決長虹和apex的問題。」方卓冷笑道,「好家伙,這眼看要解決問題,你們倒是在這批斗起來了!」
方卓看向祁桂︰「你,什麼運營副總,看得懂英文嗎?把文件撿起來,給我看!看看到底寫的什麼!」
祁桂當真去撿地上的文件,然後想起來自己確實看不懂,他把文件遞給了趙詠。
這是方卓名下公司和apex公司簽訂的協議,原長虹的貨物將會由方卓這邊繼續維持和沃爾瑪的供應,後續回款也會通過方卓這里和長虹接觸。
「來,把中文版的合同給領導們看看。」
「我就容不得有人肆意污蔑好人!」
方卓重新坐下來,示意助理分發復印好的合同協議。
四位領導人手一份,趙詠也被發了一份,會議桌後面發了三份傳著看,最後也給倪潤峰發了一份。
會議室里一時間只有翻閱文件的聲音。
沒有人懷疑文件的真實性。
全國首富大老遠的跑過來也不會拿這種東西騙人。
一番閱讀,領導的臉上已經漸漸浮現笑容,趙詠一系的人則迅速的考慮著這個變故。
方卓淡淡的說道︰「我今天來就是見不得一些人趁著倪總忙前忙後的時候插刀子,我就是見不得有些人扯長虹的後腿。」
趙詠不看文件了,語氣並不激動︰「方總帶來的是好消息,為長虹挽回了損失,這是長虹上下都願意感謝的,倪總在紐約的工作有了進展,我們所有人都高興。」
另一邊的西南大區總監鐘杰信指責道︰「但是和apex的合作本就是倪總力推的!如果不是倪總拍板,長虹壓根不會出現海外的損失!現在挽回的只是一部分!」
「難道那些損失的部分就不用承擔責任嗎!」
趙詠微微頷首,是這個理。
方卓看了眼趙詠和鐘杰信,又看了眼沒說話的集團領導,驚詫道︰「什麼意思?這是要把所有責任都推給倪總嗎?」
「承擔責任沒錯,但今天你們到底想倪總承擔到什麼程度?」
「我好奇,我十分好奇,趙總,你給我說說。」
局勢出現了變化,原本的塵埃重新浮起。
趙詠心念閃動,海外apex的問題被解決大半,這個就不適合作為主要的點了。
他直白的說道︰「今天這場會議討論的不是一個apex的事,長虹的股價大跌,市場份額下滑,庫存戰略失誤,海外渠道中斷,倪總作為公司董事長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。」
「方總,你覺得我這話有問題嗎?」
方卓微微點頭︰「沒有問題。」
趙詠感覺奇怪,但立即接著說道︰「我感謝方總對長虹的幫助,但倪總責任的劃分、功過的討論終究是我們長虹內部的事,沒有誰想針對倪總,我們都是在就事論事!」
「趙總說的有道理。」方卓站起來,「那我就不打擾你們開會了。」
首富態度急轉,直接退讓出局。
會議室里的人都很訝異。
然後,大家眼睜睜的看著這位年輕首富拿過一份合同協議直接撕成兩半。
「趙總不用感謝我,你感謝早了,我不幫了。」
撕碎的文件飄落在會議桌上。
方卓扭頭就走。
趙詠愣在原地,這、這、這……
穆文瑞和魯景民連忙起身,一人拽住年輕首富的一條胳膊,不能走,不能走,今天誰都可以是外人,你方首富絕不會是外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