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紐約到申城,從一個夜晚到另一個夜晚。
一切好像都沒變。
YIKE依舊在漲,窗外的城市依舊繁華。
菲利普倚在總統套房的陽台,有一種壓根沒乘坐飛機的恍惚感。
在申城這邊,易科股票的盤中交易是從晚上九點半到凌晨四點。
這第三個交易日的短短幾個小時,YIKE的多空博弈已經相當激烈。
零點過後,兩個重磅消息一度挫傷股價。
諾基亞宣布繼續向ITC投訴易科最新兩款機型Mars3和Selfy的專利侵權。
ITC宣布隻果部分機型侵犯諾基亞專利,同樣處以禁售裁定。
以及,ITC回應了媒體的采訪,正面表示,如果Mars3和Selfy存在與之前侵犯機型類似的問題,將會從嚴從速處理。
如此消息加上資金趁勢砸盤,YIKE股價從即將沖破200美元的198.28高點直墜170美元。
然後……盡管只是數字跳動,但菲利普仿佛看到了前僕後繼沖進來的散戶。
股價再次如同前兩個交易日一樣一點一滴的給頂了回去!
一批散戶離開,又一批散戶沖了進來!
股價震蕩著往上鑽!
截止到菲利普入睡,YIKE第三個交易日收于186.18美元。
相較于上個交易日收盤的162.79美元,只漲了23.39美元。
多乎哉?不多也。
再比較盤前的184.35美元,今天盤中只漲了區區1.83美元。
這就更不多了。
問題是,這個盤中交易是配合著重磅利空消息的打砸,如此不僅沒跌,竟然還漲了1.83美元。
菲利普看到這個股價,認為情況比自己想象的更嚴重。
但高盛內部仍有不同意見——現在就是個擊鼓傳花的游戲,散戶們不可能堅持到最後還不潰散,股價的上升和下跌正好震蕩洗盤,等到利空消息醞釀爆發就能一舉擊垮。
菲利普正常情況下是十分相信專業人士的。
只是……
三個交易日下來,這股價還是更高的。
到底是誰洗誰?
他想到一句華夏這邊的話,鈍刀子割肉。
菲利普喝了兩口酒,又伴著推特被黑的好消息才進入夢鄉。
四點多入睡,八點鐘坐在前往廬州的轎車里。
菲利普只覺腦子懵懵的。
「沒睡好?不礙事,你車上睡。」
方卓瞧見菲利普極其明顯的黑眼圈,理解道︰「下次不要熬夜看盤,我們都決定不了,那還看什麼?」
菲利普揉了揉臉,無奈的問道︰「既然這樣,方總,你為什麼深夜還要在推特上點贊?」
「那是助理點的。」方卓淡定的說道,「文字都是我自己發,點贊不全是我自己點。」
菲利普心跳有點加速,懷疑是睡眠時間不夠導致。
他又認真的問道︰「方總,你知道推特現在還無法訪問嗎?」
方卓點點頭,仍舊淡定︰「垃圾推特,服務器又該花錢了。」
明明是其它的因素,非要按推特官方說法。
車外開始有淅淅瀝瀝的小雨。
菲利普望著外面模糊的風景,忽然覺得方總從昨天到今天說的話也有道理,事情已經這樣,不是自己能決定,很可能也不是他能決定,該匯報的都匯報了,亨利和勞埃德都打過電話,就順其自然吧。
現在的金融纏斗不會太久,最後一根稻草不知是來自ITC還是SEC,但終究會來的。
菲利普沉默了一會,突然問道︰「方總,你認為ITC對諾基亞最新投訴的追加裁定會壓垮易科股價嗎?」
他這句話問出來就感覺自己天真了,對方怎麼會真心回答這樣的問題。
「從現在的情況來看,ITC的權威對散戶們的情緒來說是失效的。」方卓同樣在看窗外的雨景,隨口答道,「金融層面,ITC的利空消息看似權威,但這種不被非理性認可的權威便不是權威。」
菲利普凝神。
方卓舉了個例子︰「就好像勞埃德是你們高盛的總裁,他的職務帶來了他命令的權威性,但如果現在給你的命令和保爾森沖突了,你不願意執行,所謂的總裁權威對你來說還是權威嗎?」
菲利普覺得,權威不權威的先放在一邊,方總,你怎麼這麼真誠……
他追問道︰「那你認為這種情況能持續下去嗎?」
就像高盛內部分析的一樣,纏斗的過程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,哪怕方總的自有資金或者勾搭的一些關系資金從中獲利,易科這家公司很可能也會毀掉了。
這樣有什麼意義?再如何獲利,還能比得上一家很有前途的上市公司本身嗎?
「能不能持續下去,我也不知道,這是諾基亞和你們機構率先滋事的。」方卓搖了搖頭,不耐其煩的說道,「我說過好幾次,如何結束的按鍵不在我這里,你以前見過這種散戶嗎?還不是你們這些機構一手培養起來的?」
話題兜了回來。
菲利普重新陷入沉默。
車隊在越來越大的雨水中前進,這也是今天沒有乘坐私人飛機的原因。
「方總,推特恢復了。」
副駕駛傳來的聲音打破菲利普的的思索。
方卓「嗯」了一聲︰「你點吧。」
菲利普裝作沒听見,這個時候強烈反對裹挾散戶情緒,恐怕會被扔下車吧。
這次沒有再琢磨局面,昨天既趕飛機又凌晨才睡,實在有點撐不住。
不知過了多久,又是副駕駛有些肅穆的聲音驚醒了模糊中的菲利普。
「有情況,兩輛車跟上來了。」秘書劉宗宏接到後面車輛的匯報。
菲利普驀然一驚,公司動手了?這里是在華夏境內啊!
方卓倒是絲毫不擔心,喝了一口水︰「靠邊,注意安全。」
很快,車隊打著雙閃停靠在應急車道。
前後都有安全助理下車,方卓沒開車門,秘書劉宗宏撐傘下去。
兩分鐘之後,他回來匯報情況︰「方總,是常州招商的領導,說是正好同向認出來我們的車。」
方卓有點驚奇的笑道︰「這麼巧?」
他瞧見那邊的領導已經冒雨下車小跑過來,也下了車往前迎接。
雨幕之下,雙方握手。
來人是分管常州商務、招商引資等工作的副頭目趙偉華。
「來,來,領導,咱們上車聊,下著雨,停在這邊也不安全。」方卓簡單寒暄就趕緊讓領導上車。
他今天坐的是經過改裝的七座商務車,空間足夠。
趙偉華上車,又安排雨里的下屬還坐原來的車在後面跟上車隊。
等到稍微擦了擦雨水,又泡了半杯茶,兩邊才又一次認真的寒暄。
趙偉華見到方總本人的說辭倒是把事情原委說了個明白,免得引起誤會和起反效果。
原來,車隊上高速收費站的時候,方卓這邊車窗沒關,收費員認出來是首富的車隊,忍不住發了條引來圍觀的微博。
恰好,結束招商活動返回市里的趙偉華一行人注意到了微博熱搜,算了算時間就抱著試試看的心理調轉方向,上了同向的高速,剛想聯絡易科就注意到方總的車隊。
「領導,咱們市里有這樣的招商熱情,何愁企業不來啊。」方卓听到這樣的緣由,忍不住笑道。
趙偉華擺擺手︰「誒,方總,招商工作不好做,我們和兄弟城市的競爭也很激烈。」
這個月听說首富有錢,常州也對易科發出過考察邀請,但以等待裁定沖擊的正當理由被婉拒了。
他這麼一通說,又看向早就留意到的外國人,問道︰「這位是……」
「高盛的副總裁菲利普。」方卓用中文說道。
趙偉華立即詫異了,下意識的小聲問道︰「高盛和易科之間不是那什麼嗎?」
「高盛撒比,但菲利普還行,也挺專業。」方卓這麼說道。
趙偉華立即同仇敵愾︰「是啊,撒比高盛,听說易科本來是它的客戶,這次真的又一次做空了嗎?簡直是沒有一點職業道德!」
易科上個月是引發了全球的關注,他自然知道,而易科這周疑似又遭遇狙擊,同樣關注度很高。
「嗯,這些機構都很壞的。」方卓微微點頭,親自確認在傳的消息。
趙偉華跟著一起罵了幾句高盛,沒有試圖認識菲利普的意思。
菲利普保持平靜的神色,方總知道自己懂中文的……這樣當面罵……罵就罵吧,好歹對自己的評價還不錯。
車隊不緊不慢的在雨幕中奔行。
趙偉華這一次臨時起意,沒想到真的遇上方總本人,心里是極其驚喜的。
他抓緊時間向內地首富介紹城市招商政策和地理優勢。
不說拿下什麼超級大單,方總分潤些中小項目也是極好的。
方卓被領導如此招商,實在不忍拒絕,但車里這樣接觸就做決定也不太妥當,所以就約好從廬州回來再拐一趟常州,到時可以好好聊一聊有沒有合適的投資。
趙偉華能拿到內地首富這樣的態度已經十分滿意。
等到車隊駛出常州段,他再三表示對方總的歡迎之後也就告辭離開,重新回了自己的車里。
這個過程中一言不發的菲利普在趙偉華下車後發表了感慨︰「這樣在高速上的招商接洽讓我想起了空中加油機,短兵相接之後補上狀態離開。」
「都不容易,就這樣,你們高盛還來搗亂。」方卓吐槽。
菲利普想著自家的情況,想著剛才當面听到的罵聲,也嘆了口氣︰「都不容易。」
最後的行程里沒有太多交流。
當車隊抵達玉壺路1號,這邊的雨已經停了。
方卓沒客氣,帶著菲利普簡單的在食堂吃了午飯就穿上防塵服,在梁孟淞的陪同下視察生產線的運作。
邱慈雲還在德國,按計劃是下個月月初回來。
梁孟淞同樣注意到外國人,但在知道是高盛的副總裁之後也沒在意,平靜的為方總解說目前的制程研究進度。
簡單說,45nm的研發形勢喜人,六月份就開展風險試產的準備工作。
這既因為梁孟淞在台記的經驗,也因為今年開年以來的預算持續撥款。
隨著冰芯與高通、易科形成良性循環,65nm的產能利用率在二季度持續走高。
全球市場逐漸復蘇,智能手機的需求很大,又因為易科Mars系列的帶動,高通的MS芯片獲得很多廠商的青睞。
不光方卓,連旁邊的菲利普都听的連連點頭。
「但是,現在也有個問題。」梁孟淞介紹了好消息之後也不忘提提難處,「我們在後續制程的技術方向上出現了分歧。」
方卓臉上的笑容消失了。
冰芯對先進制程的研究不是按部就班的,而是有多有少的同時研究和論證。
分歧這個詞不是好詞,尤其從梁孟淞的口中出來,那就不好了。
能和梁孟淞分歧的是誰?
方卓斟酌道︰「我們的45nm還沒完成,後續的時間不都很多嗎?」
「從32到28nm,我和胡教授、邱總都有些不同意見。」梁孟淞淡淡的說道,「或者說,意見還挺尖銳的,晶體管在平面結構已經快走到盡頭了,後續的成本會有個飛速提升,嗯,從32nm之後,這個投資成本就會越來越高。」
方卓心里微沉,仍舊說道︰「那咱們就多論證,真理愈辯愈明。」
梁孟淞看了方總一眼,點了點頭,不再談分歧的問題。
後續確實重要,但眼下的45nm也很關鍵。
方卓一行人繼續漫步,听取梁博士干巴巴的介紹。
菲利普屏氣凝神,仔細听著關鍵講解,但听著听著就發現真的听不懂。
他再扭頭看向方總,發現方總竟然津津有味。
這位真的听懂了嗎?這什麼金屬柵極什麼多晶 柵,能懂嗎?
「最遲三季度,我們能完成這一輪的風險試產,高通已經做了論證設計。」梁孟淞再次談到客戶,難得的猶豫道,「還有……」
他想談談易科的蜂鳥芯片設計。
方卓及時的說道︰「嗯,那明天再聊。」
梁孟淞默默點頭。
菲利普心里直癢,什麼事什麼事??
一行人結束簡單的視察。
梁孟淞沒什麼要說的,匆匆又去投入工作。
菲利普站在廠區里,看著這位技術負責人離去的背影,看著如此一個龐大的趴在土地上的白色建築,嘆道︰「冰芯竟然超過了中芯,這是高盛當初沒想到的。」
他由衷的說道︰「這筆投資或許會是高盛最佳投資之一。」
方卓笑道︰「是嗎?那很榮幸。」
菲利普瞧著方總臉上的笑容,想著股市里不斷上漲的數字,看著面前半導體企業的模樣,有一種愛恨交織的情緒在心中彌漫。
他沉默幾秒︰「方總,一碼歸一碼。」
方卓贊同道︰「很好,我就喜歡一碼歸一碼。」。頂點手機版網址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