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崖城主府,位于海崖城正中心。
不像是青寧商會那種庭院式建築布局,城主府是座建築風格相當奇幻的東方式塔樓。
它總高度足足有數十米,也是整個海崖城海拔最高的建築,從力學結構看,這棟塔樓已經頗為接近現代高層建築,但它卻擁有非常具有東方特色的歇山式屋頂,就仿佛是現代設計師強行給自己的建築作品加入了古風元素。
整個海崖城地區近半數城主府公務人員,都是在這棟風格怪異的高層建築辦公。
在九州修真界,擁有修真資質的修真者時間非常寶貴,肯定不會被城主府這些市井俗務過多牽涉精力,因此和青寧商會類似,除了城主府最高層有部分正在「修功德」的修真者,絕大多數城主府辦事人員,都只是尋常凡人而已。
根據李青寧的說法,海崖商會單方面延長應付賬款交割期限,存在擾亂正常商業秩序的嫌疑,按照《中州門派管理條例》和《海崖城管理辦法》的規定,海崖城主府必須對此事進行嚴肅處理。
若是李青寧大小姐親自登門討債,海崖城主府肯定要派出修真者對等接待,但若是楊路這種凡人商會雇員出面,那就只能與城主府的凡人公務員交涉了。
不過好在無量劍派高層向來以「法治中州」自我標榜,即使海崖派也不能公然與之對抗,因此哪怕海崖系真打算坑害青寧商會,也絕對不會在明面上留下把柄。
這就給了楊路尋找突破口的機會!
當然了,海崖派高層也不是傻子,正所謂「上有政策、下有對策」,無論哪個世界的中央政府決策,只要沒有大領導親自督辦,落到地方層面就會出現許多莫名其妙的問題。
青寧商會這種地方性商業糾紛,對于統治整個中州的無量劍派來說,根本就是無足輕重的小事,也正因為無量劍派無暇顧及這等小事,海崖派也模索出了一套陽奉陰違的手段,專門用來糊弄無量劍派的「法治中州」要求。
為了處理青寧商會這類商業糾紛,海崖城主府下設了三個互不統屬的職能部門。
有專門負責與各大商會溝通的總務司、有專門負責商業仲裁的仲裁司、還有專門負責統籌海貿業務的遠洋貿易司。
從表面上看,這三個部門看起來似乎都能管這件事。
但這恰恰就是最大的問題!
根據楊路的工作經驗,在任何依靠制度辦事的官僚組織中,如果存在某件事有很多人都能管,這就說明這件事就算出了問題,也不會由具體某個人負責。而如果某件事情就算出了問題,也不會有具體的人負責,那這事從一開始,就不可能有人會去管!
正所謂「很多人負責就等于沒人負責」,海崖派明面上可以說,我們安排了多達三個部門負責處理此事,足見我們對這種商業糾紛的重視。
可等青寧商會真出了事情後,你就會赫然發現,只要海崖城主姜化安不親自出面協調此事,這三個部門哪個都不頂用!
因此海崖城只是看起來在照章辦事,但實際權力,仍然牢牢掌控在城主姜化安本人手里。
這就是地方和中央博弈的政治智慧!
雖然楊路已將事情的本質看得非常清楚,但他還是向這三個部門分別遞交了李青寧的名帖。
看到楊路循規蹈矩的辦事方式,周管家忍不住鄙夷道︰「我還道你小子有什麼特殊本領,沒想到還是要老老實實跑這些衙門。這種事情我們青寧商會已經做過很多遍,根本沒用的!」
「正所謂事在人為,同樣的事情不同人做,結果就會大不相同!」
周管家顯然不相信楊路的說法,連連撇嘴道︰「我看你這家伙就是死鴨子嘴硬,到時候完不成任務,就等著被大小姐給親自掃地出門吧!」
楊路只是搖搖頭,並沒有繼續替自己辯解。
這種事情解釋了也沒有用,歸根結底還是要用事實來說話,就算他現在講出花來,最後辦不成事,也不過是自取其辱罷了。
兩人說話間,已經來到了海崖城主府總務司的大辦公室。
總務司的辦公室裝修風格,頗為類似古色古香的大型東方書齋,十余條造型古樸的紅木長案沿著牆壁依次排開,互相之間用刺繡屏風互相隔斷,每條長案上都疊放著厚厚的文件。
楊路來訪時,這間古典辦公室內大約有七八名工作人員正伏案工作。由于沒有打印機的存在,這幫工作人員全都在專心致志的揮毫潑墨,也不知道在忙些什麼。
還有幾張長案背後沒有工作人員,聯想到總務司負責溝通各大商會的職能,這些不在工位的工作人員,大概率是出去跑外勤工作了。
看著這幫辦事員奮筆疾書的樣子,楊路忍不住撇撇嘴道︰「大家都說無量劍派非常重視留痕工作,無論做什麼事情都要留下工作台賬,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。」
周管家無奈道︰「都是應付檢查的形式主義罷了。修真者的時間何其寶貴,無量劍派來地方視察工作的仙師,總不能親自下基層檢查工作吧!也就只能檢查檢查這些工作台賬了。有工作台賬不一定說明工作做得好,但沒有工作台賬,那工作肯定就沒做到位。」
兩人輕聲聊著天的同時,楊路也遞上了李青寧的名帖,負責接待他們的是一位表情懶洋洋的中年男子,看他不情不願從座位起身的樣子,顯然是那種剛上班就等著下班的傳統政府雇員。
注意到李青寧的親筆簽名,這名總務司辦事員立刻皺眉道︰「你們怎麼又派人來了?」
楊路並沒有在意對方的敷衍態度,而是拱手道︰「關于海崖商會拖欠青寧商會貨款的事情,我們打算向海崖城主府正式進行投訴,您既然是負責對接各大商會的主要負責人,想必應該知曉此事的來龍去脈吧。」
總務司辦事員勉強點點頭道︰「我們總務司專門負責各大商會的溝通協調工作,此事我們當然清楚,你們也找過我好多次了……可我們是什麼情況,你們應該心里很清楚吧!」
楊路隨即客氣道︰「既然你們清楚此事,為何事情卻遲遲無法得到解決呢?」
總務司辦事員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,而是從辦公桌上拿起一疊厚厚的文件︰「這個問題我已經回答過很多遍了,既然你們還跑來問,那我就再回答一遍。根據我們總務司的職能分工,我們只負責同各大商會的聯絡工作,是個純粹的溝通協調部門,並沒有權力直接插手此事。關于這點,我們的部門章程里已經寫得清清楚楚了!」
楊路接過文件,發現其封面赫然寫著《海崖城主府總務司職能方案》幾個大字,這應該就是總務司部門章程的正式名稱。這份部門章程的厚度已然接近一本書,有足足47頁之多。
隨意掃了眼其中的內容,楊路發現這部門章程字里行間,全部都是「全面推進,統籌兼顧,切實抓好,深入貫徹,嚴格把控,堅定不移,鞏固提高,狠抓落實、顯著改善、積極進取、守正創新、責任擔當」這類高端詞匯。
他頓時有種很強烈的感覺︰這種文件被寫出來,就不是用來給他看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