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去在青寧商會跟隨賀管事辦案,沈小濤都是以旁觀者的身份,看著賀管事用各種手段將犯人們繩之以法,現如今,自己竟然也被卷入了腐敗案件中,這讓沈小濤心里也有些癢癢的,想要實踐下自己過去幾個月學到的本領。
于是他裝作非常好奇的樣子, 用不經意的語氣追問道︰「秦組長,你剛剛說的那些愣頭青,最後到底是怎麼個倒霉法,倒是說出來讓我也樂呵樂呵啊!」
秦組長看沈小濤收了自己的靈石幣,已經把他當作是自己人了,于是便笑著解釋道︰「那幫家伙還以為跟船長和管事們打小報告, 就能把我怎麼樣, 簡直是天大的笑話!你以為船長他不知道我們在偷偷搞錢嗎?其實船長心里跟明鏡一樣清楚!只不過他平時都裝作看不見而已,這就好比你的聲音再大,也永遠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!」
沈小濤虛心請教道︰「船長為何要裝睡呢?」
「因為裕祥號最黑的人就是他自己啊!」老組長望了望遠處披著大衣、叼著煙斗、正在專心操舵的裕祥號船長,冷笑著解釋道,「咱們海崖商會的商船,動不動就要在距離海崖城幾萬里的航線上行動,天高皇帝遠,連我們這些普通海員都有機會小偷小模搞點外快,你覺得船長他就是個兩袖清風的正人君子了?」
听到老組長如此介紹自己的船長,沈小濤不禁想起了賀管事曾經提到過的一個名詞︰
塌方式腐敗!
作為流竄于海崖城大街小巷的底層報童,海崖系在沈小濤眼里曾經是無比神聖的存在。
因為海崖系頭頂的光環實在太多了!
無論是中州東部遠洋貿易的龍頭老大,還是壟斷海崖城各大暴利產業的商業巨頭、亦或是有數千名仙師坐鎮的強大修真勢力、數百萬海崖居民的守護神……
這些耀眼的光環隨便拿出來一個,就是普通海崖凡人只配仰視的存在。
然而當他親自參與到海崖系組織的行動中,才赫然發現,外表無比光鮮的海崖系,內里其實早就已經爛到外人難以想象的地步。
他原本以為,海崖艦隊就是指哪打哪的戰爭機器,然而事實上, 海崖艦隊上到韓復來韓大管事、下到各艘遠洋商船船長、最下到秦組長這樣的普通海員,甚至再到他這樣的底層雇佣兵,幾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盤,權力大的有權力大的擺爛方法,權力小的也有權力小的擺爛方法。
沈小濤甚至有種感覺,海崖艦隊就像是個被劣質膠水強行拼起來的跛足巨人,沒有散架就已經是奇跡了,能夠開動起來向離島進發,簡直就是奇跡中的奇跡。
看到沈小濤有些走神,秦組長笑著反問道︰「怎麼?難道你不相信嗎?」
連忙將胡思亂想拋在腦後,沈小濤訕笑道︰「我只是覺得咱們船長大人平時挺正派的樣子,口中的大道理更是一套一套,沒想到背地里竟然搞了這麼多齷齪事。」
秦組長啐了一口,語氣不屑道︰「這個世界上,最不缺的就是這種偽君子!每次海崖商會召開廉潔教育學習活動,咱們的船長大人那可都是優秀學員,跟管事們介紹自己的學習體會時,那肉麻文章簡直張口便來,也難怪這家伙能當上船長, 我們這些粗人確實學不來!」
「您說的肉麻文章,大概是什麼樣子?」
秦組長從腰間模了模,最後掏出來了一張皺皺巴巴的稿紙, 隨手遞了過來︰「這就是咱們船長寫的心得體會了,都是用上等稿紙寫的,比咱們船上的廁紙質地還好,我本來還想留著它擦用,既然你識字,又想知道咱們的船長大人有多肉麻,那就自己看看吧,我這個文盲就不跟這瞎編了。」
接過稿紙略微掃了幾眼,沈小濤當場就被船長大人的文采驚到了。
在這篇名為《海崖商會反腐敗教育學習心得體會精選》的文章里,裕祥號船長這般寫道︰
「通過閱讀蘇會長撰寫的《海崖商會中層干部廉潔教育手冊》,我的心靈接受了一次洗禮,思想受到了很大震撼,甚至不禁當場熱淚盈眶。蘇會長的諄諄教誨高屋建瓴,緊貼業務實際,增強了思想的感染力、滲透力和影響力,使商會的理念更加深入人心。每個海崖商會成員都要以此警示自己,防微杜漸,警鐘長鳴,牢牢樹立我是海崖系好員工,要為海崖商會利益著想的情操,做到常思貪欲之禍,常除非分之想,常懷律已之心,要時刻繃緊反腐敗這根弦,牢記血的教訓,保持清醒的頭腦,以實際行動嚴格要求自己,真正做到上不負海崖商會,下不負海崖人民……」
看到這里,沈小濤已經看不下去了。
他抬頭看向似笑非笑的秦組長,不禁大受震撼︰「這種肉麻到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的文章,真的是正常人能寫出來的?咱們這位船長未免也太……太……」
受限于貧乏的詞匯量,沈小濤好半天沒有找到合適的形容詞。
秦組長似乎早就料到他會是這般反應,嘿嘿一笑道︰「所以我說咱們船長可不是一般人,要不人家怎麼能當上船長呢?」
看著這滿紙荒唐言,沈小濤虛心求教道︰「秦組長,你說這麼離譜的文章,怎麼會被選為範文呢?難道蘇會長他們都是傻子,看不出來這有多離譜嗎?這文章作者的感情,簡直比熱戀中的男女還豐富,難道真有人能讀《廉潔教育手冊》就永遠熱淚盈眶嗎?」
這次沈小濤真不是明知故問。
他確實是不懂,為什麼世界上會有這麼魔幻的事情。
「這有什麼難理解的?」秦組長滿臉不屑,似乎這只是件明擺著的事情,「蘇會長當然知道這文章是扯淡,但蘇會長就是想通過征集這種無底線吹牛拍馬的文章,選拔那些服從性最強、最听話的部下。咱們船長既然能為討好領導出賣尊嚴和人格,那還有什麼不能為領導做的?」
听到這番解釋,沈小濤頓時有種一語驚醒夢中人的感覺,他突然想起自己師傅賀明遠曾經說過的一句話︰
對于當權者來說,部下貪污腐敗都不是致命問題,可是你要離心離德,那就死定了。
當初听到這句話時,沈小濤並不知道賀明遠其實是在總結自己的人生經歷,因此只是似懂非懂的點點頭,但現在听秦組長說起裕祥號船長的例子,他就全都明白了。
這位裕祥號船長玩著,鬧著,又搞女人,又摟錢財,可是站隊永遠正確,坐的永遠是正確的地方,永遠都在熱淚盈眶,到現在地位依然穩如泰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