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顧了下季思寒的逃亡之路,楊路不得不承認這家伙確實是個狠人。
他先是果斷命令來青寧商會總部匯報工作的管事自殺,並把所有賬冊付之一炬,阻撓賀明遠的辦案工作;然後為了消滅所有證據,他又把參與過倒賣玄鐵礦石的底層礦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,恐怕已經凶多吉少;等到賀明遠好不容易明修棧道、暗度陳倉,通過海崖商品交易所找到遠東商會突破口, 季思寒竟然再次果斷止損,拋妻棄子逃亡到他眼皮底下的海崖城,勾搭上了祝家商會;這樣還不夠,為了斬草除根報復社會,他居然悍然雇佣听荷雨閣殺手李聞,試圖把楊路從上消滅;發現祝家商會罩不住自己後, 這家伙跑得比兔子還快,立刻乘坐快船逃亡到煙波島;在煙波島他還覺得不夠安全,居然一路狂奔到田北溪的地盤尋求庇護。
光是這份強大的行動力, 這位季管事的辦事能力就不容小覷。
李青寧創辦的青寧商會雖然只是個草台班子,但內部絕對稱得上藏龍臥虎。楊路從落霞城分會發掘出一位「鐵面無私」賀明遠,就已經覺得非常難得了,沒想到巒石城分會還藏著一位水準絲毫不亞于賀明遠、並且行動力還猶有過之的「壯士斷腕」季思寒。
自家大小姐簡直就是身懷超級貪污犯招募概率大幅加成的隱藏屬性。
都說臥龍鳳雛得一人就可安天下,青寧商會同時藏著兩位大貪污犯,卻能開到今天還沒有倒閉,不得不說老李家的資本確實非常雄厚。
要是換個商會老板,可能撐不了兩年就要被內部的蛀蟲給貪到倒閉了!
不過對楊路來說,如果季思寒只是單純逃到田北溪的地盤,倒也不是什麼大問題。
李青寧臨行前曾經告訴過他,雖然神火宗和無量劍派關系不睦,但因為同為陸洋行長的記名弟子的原因,李青陽和田大霄私人交情卻相當不錯, 田大霄更是把李青寧當自己的晚輩看待。否則就算田大霄是元嬰期大佬, 也不可能隨隨便便贈送李青寧價值百萬的隨身法寶。
根據李青寧的說法,他手上的那根新月簪就是田大霄和葉婉兩位掌門共同打造。
如果遇到解決不了的危險,只需拿出田大霄贈予的新月簪, 火雲州勢力多少會給個面子。
既然如此,若是海崖艦隊打贏了,楊路便可痛打落水狗,若是海崖艦隊打輸了,他大不了打著李青寧的旗號去和火雲州勢力重新勾兌。
因此離島戰爭無論誰勝誰負,其實都不妨礙他去田北溪的地盤抓人,若不是進可攻退可守,楊路也不可能來離島以身犯險。
楊路最擔心的事情,反而是季思涵繼續向更遠處逃跑,如果此人坐上火雲州的運輸船一路逃到火雲州,然後再找個犄角旮旯躲起來,那他想要繼續追過去,付出的代價可就太高了。
考慮到季思寒這一路跑的比兔子還快,楊路還真不能徹底排除這個可能性。
不過現在考慮這些還為時尚早,無論如何他也要先跟海崖艦隊去離島前線看看情況,等過了田北溪這關,才能考慮接下來的計劃。
于是他也跟著韓復來吹捧了一番林東的實力,便結束了這場賓主盡歡的招待宴會。
按照無量劍派制定的計劃,海崖艦隊將在煙波島停留一段時間,但由于離島局勢迅速惡化,若是等訓練好煙波島的部隊再出發, 恐怕離島聯軍早就已經徹底崩潰了。
韓復來和徐童經過商議,決定立刻派遣艦隊搭載精銳援兵趕赴前線,讓林東找機會先除掉田北溪,擊潰火雲州勢力的先頭部隊,只有這樣才能迅速穩定離島各大領主的軍心,避免出現難以收拾的情況。待火雲州勢力群龍無首後,離島聯軍大可從容組織軍隊收復失地。
作為海崖艦隊的王牌,林東對此完全是一副無所謂的態度。在他看來,田北溪早已是冢中枯骨,無非是什麼時候取走她的小命罷了。
于是眾人商定,先用兩天時間將無量劍派運來的軍事援助在煙波島卸貨完畢,然後海崖艦隊便搭載中州來援的精銳部隊,直接奔赴離島聯軍和田北溪的交戰前線。
宴會結束後,徐童島主還拉住林東說了幾句悄悄話,然後楊路就看到幾位衣著暴露的美貌侍女主動起身,領著這位無量劍派天才修士,前往徐童給他安排的臨時住所去。
在煙波島,徐童就是至高無上的獨裁者。
能被徐童收入自己行宮的美女,身材相貌自然都是百里挑一。
這些在宴會廳陪侍的美女,對于剛剛宴會發生的事情都看得明白,知道這幾位客人都是黃島主也要認真對待的貴客,對于林東這位眾星捧月的無量劍派修士,自然表現得無比殷勤。
雖然楊路不知道徐童剛剛和林東都說了些什麼,不過看林東這家伙滿臉婬笑的表情,楊路也能猜到他這是要做什麼去。
楊路內心倒是毫無波動,甚至還有點想笑。
且不說這些凡人美女被徐童拿出來招待客人,都不知道是第幾手貨了,就算比拼外貌,這些女人也比李青寧差出十萬八千里。楊路好歹也是經過化裝術和PS裝甲考驗的現代地球人,還不至于跟林東那樣,隨便看到個漂亮女人就走不動道。
畢竟這些女人的顏值跟李青寧比起來,差距還是肉眼可見的明顯。
徐童本來還打算如法炮制,跟楊路和韓復來也施展下美人計,不過楊路還沒來得及推辭,韓復來就主動表示,自己和楊顧問在海崖艦隊有自己的住處,就不勞煩徐島主專門招待了。
論起奢華程度,海崖艦隊旗艦旗號絲毫不亞于煙波島的行宮。只不過韓復來專門提起此事,明顯是醉翁之意不在酒。
感覺韓復來應該是打算和自己單獨談談,楊路便附和了他的說法,婉拒了徐島主的好意。
待回到海崖艦隊的旗艦後,韓復來果然將他帶進了自己的私人會客室。
相比暴發戶風格的煙波島領主行宮,韓復來的會客室顯然更符合楊路的審美。
盡管這間會客室整體都建在遠洋商船的甲板上,但財大氣粗的海崖商會,依然將會客室裝修成了風格古典書齋的式樣,甚至還專門動用仙陣隔絕了書齋外部的潮氣,防止潮濕的海風對會客室里的精美藏書和古老卷軸造成損害。
在古色古香的實木茶椅落座後,楊路便主動開口問道︰「韓老哥單獨找我,應該是有事相商吧?」
韓復來並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,而是反問道︰「剛剛的接風宴上,我跟徐島主介紹本次增援的情況時,楊兄弟看起來似乎有些疑問!」
韓復來確實是個察言觀色的高手。
楊路主持青寧商會的工作已經有幾個月時間,對于海崖城的物價行情基本做到了心里有數。
听到無量劍派為離島戰事支付3000萬元靈石幣的特別撥款,最後竟然只有這麼點增援力量的時候,心里難免感覺到有些驚訝。
當時楊路確實露出了片刻的錯愕表情,沒想到竟然被韓復來給察覺到了。
這也不能怪楊路大驚小怪。
根據天樞城傳來的情報,無量劍派用來重建天樞城的撥款也就只有2000萬靈石幣,而3000萬元靈石幣,都可以雇佣600名听荷雨閣殺手了!
這麼多靈石幣砸下去,竟然只武裝了上萬名凡人精銳士兵,提供了幾萬名凡人的裝備給養,楊路稍微心算下賬,就發現了其中的問題。
雖然修真界的組織動員能力相比現代社會差很多,但也不至于差得這麼離譜。
韓復來所謂路途遙遠的托詞,最多只能哄騙下林東這種四肢不勤、五谷不分的家伙,根本瞞不過楊路和徐童這種商場老將,這也是為什麼徐童剛開始听到韓復來的報價,會顯得如此生氣。
「我當然有疑問!」既然此地沒有外人,楊路便直截了當提出了質疑,「無量劍派已經明確表示,要求不惜一切代價支援離島,這筆支援離島的專項撥款是絕對不能觸踫的紅線!還好那林東是個蠢貨,並且徐島主也沒有追究,否則若是讓無量劍派知道此事,你們承擔得起後果嗎?」
「楊兄弟誤會了,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樣!」
韓復來對楊路的直言不諱並不介意。
像他們這種城府的人,真要想捅對方刀子,只會背地里下黑手,這種打開天窗說亮話的態度,恰恰證明了雙方無話不談的親近關系!
韓復來滿臉淡定的樣子,讓楊路意識到此事恐怕另有隱情。
果然,韓復來接下來便給出了解釋︰「楊兄弟也做過管理崗位,應該能夠理解管理工作有多難做。無量劍派高高在上,卻要統治幅員數萬里的中州,想要推動任何決策落地,都需要用十二分狠話,宣講十分的政策,希望附庸門派听進去七分,然後具體執行五分,最後再收獲三分的成果,這就算是非常成功的政策了。」
不單單是無量劍派,任何規模龐大的組織、企業、政權幾乎都存在類似問題。盡管楊路對這種說法非常認同,但他還是搖搖頭道︰「這並不能構成你們挪用專項撥款的理由……」
「楊兄弟還是沒听明白我的意思啊!」韓復來深深嘆了一口氣,繼續解釋道︰「無量劍派做事向來是以結果為導向,‘不惜一切代價’只是修辭手法,真正的關鍵還是‘支援離島’。只要能夠達成‘驅逐火雲州勢力’這個明確的戰略目標,那麼中間的執行過程,無量劍派並不關心……話雖如此,可這事情具體應該怎麼辦,對于無量劍派高層來說,那區別可就太大了!」
韓復來話里話外,明顯將「無量劍派」和「無量劍派高層」分成了兩個不同的主體。
這種略顯古怪的表述,讓楊路隱隱明白了韓復來想要表達的意思。
將無量劍派高層內部的利益關系,從頭到尾默默梳理了一遍,楊路斟酌了下詞匯,才再次開口道︰「無量劍派的3000萬元的專項撥款,應該由是掌門林劍行親自批準的吧!」
听到楊路有此一問,韓復來哈哈大笑道︰「楊兄弟果然一點就透,不像是林東那個有勇無謀的莽夫。你說的沒錯,根據我們海崖派掌握的情報,莫雲嵐本來只批準了1000萬元靈石幣的預算,但掌門林劍行一再強調,離島作為中州門戶,萬萬不容有失,這才把預算整整提高了三倍!」
果然如此!
楊路露出了不出所料的表情。
既然韓復來已經確認了自己的猜測,楊路沒有繼續追問此事,而是話鋒一轉,提起了另一件事情︰「既然如此,林東應該也不是奉無量劍派的命令前來支援離島的吧!」
這句話沒頭沒尾,听起來毫無邏輯。
如果林東不是奉無量劍派的命令,那他又能是誰派來的呢?
然而韓復來也是條老狐狸,他聞弦歌而知雅意,立刻反應過來楊路真正想問的是什麼。
「林東既是無量劍派的人,又不是無量劍派的人,但肯定是林劍行的人!」韓復來的回答相當拗口,簡直就像故意在說繞口令,「如果掌門林劍行的預算提案沒有通過,林東不可能會來離島執行任務,正是因為掌門林劍行的預算通過了,林東這家伙才會出現在離島。但他只是在為無量劍派辦事而已,歸根結底他還是林劍行派來的人!」
盡管韓復來的回答有些雲里霧里,但楊路已經听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——
林東代表的是林劍行的個人意志,而不是無量劍派的門派意志!
雖然林劍行就是無量劍派的當代掌門,但林東究竟是代表林劍行個人,還是代表整個無量劍派,其背後的意義卻有著天壤之別。
如果是後者,那麼支援離島的行動只是單純的門派間的地緣利益糾紛;可如果是前者,那麼此事很可能牽扯到了無量劍派內部的利益斗爭。
眾所周知,戰爭是最燒錢的人類社會活動。
對于無量劍派來說,支援離島關系著門派的核心地緣政治利益,因此「不惜一切代價支援離島」是一句非常政治正確的口號,沒有任何人能公然站出來反駁。
公然反駁這個政治口號,就相當于在抗日戰爭期間公然鼓吹「曲線救國」和「攘外必先安內」,哪怕是汪主席和蔣校長,都照樣被死死釘在了歷史的恥辱柱上。
盡管「抗日民族統一戰線」是個非常偉光正的口號,但這並不妨礙民國四大家族,都能高舉著「抗日救國」的旗幟大發橫財。甚至可以說,往往就是這種不惜一切代價的戰爭,才最容易給戰爭販子們帶來恐怖的財富。
因為「不惜一切代價」本身就意味著權力出現了不受約束的尋租機會。
誰能借著離島戰爭大發戰爭財,對無量劍派來說並不重要,但對無量劍派高層來說卻非常重要,韓復來的意思其實已經表達的很直白了,支援離島的特別軍事行動,其實就是無量劍派高層新一輪的政治角力舞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