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。
南鑼鼓巷南頭。北沿河大街的一處供銷社。
供銷社按照區域建立,相比較南鑼鼓巷供銷社,這邊的供銷社比較小。
三大爺身著簡單干淨的對襟衫站在門口,此時中秋佳節,前來購物的人川流不息。
他站在人群中嘴里嘀咕一句,「應該是這里了。」
他今天沒有騎自行車,距離也就是二里多地,蹓著就過來了。
這次,他過來就是為了看一下于莉的。
昨天他琢磨了一天,晚上又和一大媽一塊聊了半宿,兩人一琢磨,這第一個兒媳婦簡直是太重要了。
說什麼都不能找個會算計的。
他們一家子怎麼都能算得清楚賬,這要是外面再來個能算計的,單單三大媽這邊就不樂意。
她現在可是管著家里的財政大權,兒媳婦要是也計較,那和兒媳婦吵架的次數指定少不了,到時候人家一肚子脾氣。
要是能忍的那種姑娘也不行,這不出聲不言語,連怎麼得罪的都不知道。就是給了那邊好處,一轉頭人家那邊不拿著當回事兒,翻個白眼記不住好。
兒媳婦交不好,以後這兩家之間的關系就好不了,現在閻解成就敢開口挖苦、刺撓三大爺,這要是有個耳邊吹歪風的,那還了得?
三大爺略微小心地走進這家供銷社,眼神的余光掃了一下門口掛著的土黃色木板,上面還是用墨水寫的那句老話,‘禁止無故毆打顧客。’
三大爺看了一眼,心里更加別扭了,他們只想著吵,這要是動了手,那更壞事。
他站在門口稍微踮踮腳,尋找著那道熟悉的人影,以前他是見過于莉的,不說一眼就能認出來,但是也算是見過,根據年齡篩選一下,照著老于的臉找一找,還是能夠找到的。
不一會兒,三大爺的眼楮一亮,在供銷社比較靠近門口的位置,他看到了人群圍起來的一處售賣櫃台。
櫃台是長寬兩米,用木桌圍起來的正方形。木桌上面擺放著一個個大的簸箕,里面裝著顏色偏黑的長條形小顆粒,這是茶葉里面的高沫。
而在正方形的櫃台里面。
一名年輕漂亮的女人站在中間進行售賣。
順著人流的縫隙,三大爺能夠一窺其內的姑娘,橢圓形的鵝蛋臉略微紅潤,盤發成圓髻,臉部沒有雜亂的頭發,看起來倒是干淨整潔。
看起來身材也不錯,是個生兒子的料,三大爺滿意地點點頭。
此時。
于莉的心情就沒有那麼好了。
別人放假的時候上班,不只是不能休息,反而異常的忙碌。
要是能多點錢,好歹還算是一種安慰,心里不舒服歸不舒服,但是可以忍!
事實上呢。
完全相反!
她只是一個供銷社的臨時工,是沒有提成的,賣多賣少跟她一分錢的關系沒有。
是真的一分錢關系都沒有,工資就是死工資,僅僅只有十五塊錢。
而賣的東西……柴米油鹽醬醋茶,煙酒,但凡日常必須品銷量比較大的東西,要麼提升比例低,要麼沒有提成的臨時工。
于莉所售賣的茶里面,就是最為忙碌的高沫兒。其實就是那些好茶葉里面剩下的碎末子,都是很小很小的顆粒,大多連茶壺鼻孔都擋不住。
東西肯定是不貴,五分錢上下一斤,別的茶葉五毛、一塊、兩塊、十塊一斤的也有,但是這銷量根本沒辦法跟高沫相比。
這跟四九城人的生活習慣有關系,在這以前的皇城,肯定是非常注重禮節的,來了客人肯定是要上茶。
高沫雖然便宜,但是好歹味道還可以,多少是個體面。
這里的居民到了哪家都有沏著的茶水,白天一整天都不會斷,不說端起來倒上直接喝,那也是倒上熱水摻一摻就能喝,味道淡了就換,消耗非常大。
要是一個供銷社周圍生活著五萬人,那就是近一萬戶,一家一個月怎麼也得三四斤的茶葉,少說也得有三萬斤,一天至少也有一百斤。
今天尤其多。
于莉有些不耐煩地對著身前的一位大媽說道︰「您到底要多少?又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,不能講價不能挑,您能不能快點?」
櫃台前,體型標準,穿著鄉村土裝的大媽沒有說話。
她也是一臉焦急地算著呢,不是東西貴賤的問題,是她這一趟帶的錢夠不夠買全預算中的東西,花那麼多是不是多了?
這,才是難點。
而算數對她來說很難!
于莉站直著身子就是一聲嘆息,當人面的嘆氣,可見這火氣有點壓不住了。
這位大媽猶猶豫豫了一分鐘終于是開口了,「那,姑娘,我要兩斤。」
于莉側著臉就翻了一個白眼,然後開始快速地裝起來。
這供銷社不好磨洋工,因為今天可能加班,什麼時候人少了,什麼時候才能走!
三大爺在後面排著隊,于莉的表情他看得心里一跳一跳的,這心煩的臉色以後要是在家里面一擺,那事情就復雜了!
尤其是最後那側臉翻白眼的模樣,這是個能忍的姑娘,看得他心跳都漏了半截。
以前他沒那麼多想法,但是經過易傳宗那麼分析,他想的就多了。
要是一家人爭點什麼,他直接了當地安排給老大家還好說,要是磨磨唧唧到了最後才給人,那就是分了東西,怕是這種兒媳婦也不會當好。
于莉這邊干淨麻利地裝好茶葉就要遞過去,另一只手伸過去也準備拿錢。
對邊的大媽不樂意了。
這動作看著是挺快的,但是沒有稱量,單憑手感,誰知道里面是多了,還是少了,這可是她的東西。
「姑娘,你怎麼不稱一下,要是少了呢?」
于莉就算是臨時工,但也是售貨員,哪里能讓這買東西的說叨,她當場繃起臉來,小嘴一張不樂意地說道︰「大媽,您這就不對了,你說的像是我克扣您茶葉一樣。我在這里干了兩年了,一直都是干的這活,斤兩肯定沒有錯。」
解釋了一句,于莉壓下火氣柔聲補了一句,「您快點拿著,後面還有那麼多人呢!」
那大媽沒有伸手去接,這要是一直那麼橫她也就走了,這人一軟和了,那就是求著她走,指不定里面也有事。
這大媽側著身子,斜著眼看過來,似是有點想佔便宜地那樣,伸手朝著做了一次下壓的動作,開口道︰「姑娘,你給我稱一下。萬一,萬一要是少了呢?」
于莉無奈地深吸一口氣,隨後轉身從後面拿起小稱,利索地甩了一下秤桿將繩子甩順了。
她眼神認真地拽著繩子端平,隨後將茶葉放在秤盤里面,一只手緩慢地在兩斤的位置撥動掛著秤砣的紅繩子。
大臉盤子的大媽笑得很開心,花錢買東西嘛,說什麼都不能少一點,不佔便宜就不開心,吃了虧那哪行啊?
三大爺也是屏住呼吸,那認真的模樣,著實讓他有點心虛,以前都是算計別人,讓自己佔便宜。
算人終算己,如今想著別人跟自己算賬,他還得讓人舒服了,這比算計別人難太多了!
不過三秒鐘,于莉那邊的稱已經徹底平穩了,她微微頷首抬眼認真說道︰「大媽,您看這是多了一錢吧?我可沒有少給了您。」
那大臉盤子的大媽開心地捋了捋小肚子,口中歡喜道︰「好,好,就這樣吧。」佔了便宜哪里能不開心?
三大爺心中也是長出了一口氣,還行,這賬終于是算清楚了。
作為一名買家,現在這事兒就算是完美結局了。
富態地大媽也是開心的伸手去拿,但是很快她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于莉身子一扭,秤桿,秤盤直接轉到了另一邊,並且將茶葉拿了下來,打開了之前的黃紙包裝。
大媽大臉盤子上面滿是別扭,口中嚷著,「丫頭,你這是干嘛?不是稱好了嗎?」
于莉抬起頭來也是一臉拿俏地撇著嘴,隨後朝著後面昂首示意了一下。
大臉盤子的大媽轉過頭去,後面自然是一堵厚實的人牆,她稍微有點迷茫。
于莉認真地說道︰「我給您多一錢不要緊,但是後面那麼多人呢,您讓我怎麼辦。我今天已經賣了一百斤茶葉了,現在還不到中午,要是這個多一錢,那個多一錢,一百斤就是多著一斤。」
「這一天還有五個多小時,我要是再賣兩百斤,那就是平白送出去兩斤。您多了倒是開心了,要是領導查斤兩對不起來,您讓我怎麼辦?一斤五分,兩斤就是一毛,我一個月十五,一天只有五毛錢。今天那麼忙,我出了力還倒貼錢,那哪行啊?」
說完,于莉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,婀娜的身姿亭亭玉立,優雅嫻熟地擺動胳膊,小手不住地在茶盤里面捏著茶葉,那穩穩的姿勢,茶盤都不帶抖一下的。
這般技藝全都是在供銷社里面練出來的。
其實在供銷社里面經常賣一樣東西,雖然沒有中醫抓藥那麼精準,但是一個月賣上幾萬斤,稱量上萬次,接連一兩年,但凡不用稱,那就是心中有數,差也不會差多少。
那大媽的臉盤子上面滿是心疼,口中不停地嚷著,「姑娘,夠了,夠了!你怎麼還拿呢?」
于莉認真道︰「您放心,我一定給您一個公正!」
大媽有些懊悔地說道︰「行了,行了,差不多就行了,就是一點碎末。」
于莉的臉色絲毫不為所動。
一斤十兩五百克,一兩十錢五十克,一錢就是五克,百分之一的精準度不算什麼,其實她還能更加精準一些。
她雖然心里不耐煩,面上也是焦急,卻是從沒想給人少稱量了。
賣那麼多東西,公家不會那麼嚴格,畢竟這一錢的差距秤桿就是稍微搖擺一點,靜待好幾秒才會有微弱的偏移,手稍微抖一點就不偏了,大差不差地就賣了。
但是如今有人給她較真,她的小脾氣也是上來了。
不擺一擺售貨員的架子,讓後面這些顧客太囂張,她雖然是個女孩子,此時也是有了一些霸氣。
「一點半點也是公家的,喝著多著的茶,您心里過得去嗎?」
大媽的臉盤子上面滿是心疼,多著那一句嘴干嘛來著?快一壺茶沒有了!
尤其是,眼見著秤砣都有點偏低了,身前這姑娘還是一臉拿俏地捏著高沫兒,大媽焦急地喊道︰「行了丫頭,這稱都低了!」
于莉眼皮都沒有抬一下,依舊是姿勢嫻熟地從茶盤里面捏著茶葉,同時漫不經心地說道︰「哦?偏了嗎?這稱這不是還沒歪嘛?沒歪就是公平!」
拿了不知道多久的茶盤才練出來的技藝,對于斤兩的拿捏尤為擅長。
當然,更擅長還是控稱!多多少少一錢的差距,讓它不偏她還是能做到的。
大媽心里急得沒法,只能好聲好氣地說道︰「好了姑娘,大媽錯了行吧?還有這茶葉紙呢!差不多就行了!」
于莉動作一頓,這才將最後一小捏茶葉放在茶葉包里,隨後再次嫻熟地給茶葉包打了一個扣。
她俏生生地一包茶葉遞過去,微笑道︰「您的兩斤茶葉,誠惠一毛錢。」
大媽一臉肉疼地開始掏錢,小心地朝著于莉瞅了一眼,不甘心地將一毛錢遞過去,後面還有一堆東西得買呢,要不然她今天非得多走兩步。
于莉一臉燦爛地笑容,柳眉都歡快地微微上揚,開口柔聲說道︰「下一位,您要多少?」
走上前的一名方臉大叔嘴角抽了抽,剛才的事情他看得仔細,連忙說道︰「我也要兩斤。」
于莉雙手收攏在月復前,一副為您服務的模樣,臉上帶著公式化地微笑,問道︰「請問,要稱量嗎?」
方臉大叔連忙搖搖頭,「姑娘,我相信你,你有數,看著裝就行。」
于莉滿意一笑,今天殺雞儆猴的立威成就已經達成,希望可以多堅持一會兒,最起碼堅持到吃午飯。
三大爺此時心都跳到嗓子眼兒,這何止是計較,這是算計的太明白了。
不只是會算,記仇,還有小手段!
在她的主場,被說的沒脾氣。
茶葉能換個地方買,但是兒子可沒法換!
他心中那個悔啊!
不應該那麼草率地給解成相親,尤其是這些售貨員。
本身工作在外面服務就吃氣,到了家里就是撒氣。
算計得那麼清楚,撒了氣家里人都不敢頂句嘴的,很大的可能說不過!
「大爺,您要多少?」
不知不覺到了三大爺買東西,于莉帶著公式化地微笑問道。
三大爺心里一個哆嗦,連忙回道︰「兩斤!兩斤!」
看著于莉那公式化的笑容,三大爺的心中就是兩個字,敷衍!
哪有真喜歡伺候、幫助正常人的,除非親人,要麼就是給錢到位,要麼身殘被人可憐。
這公式化的笑容,看著三大爺就心里硌得慌。
恍恍惚惚地出了供銷社大門,三大爺仿佛看到了未來一家人一塊吃飯的模樣,人家表面在笑,你還說不出個不是,有可能還被哄得開心。
至于這人心里面怎麼想,那誰知道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