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陛下召見,秦檜下意識就想到了即將傳回來的軍報。
嘎吱~
值房的門被推開,秦檜從里面快步走出︰「帶路。」
「是,秦相。」
宦官來不及擦干額頭上的汗水,立即領著秦檜向紫微殿而去。
不只是秦檜,前日在文華殿議事的大臣們都收到了消息。
不過相比于上次,這次紫微殿中的人員卻有所變動,李靖已經不在這里了,接替他的是兵部左侍郎裴寂。
此外,這次議事的規模也擴大了許多,基本上正三品及以上的官員都到了。
所有人都來齊後,李乾桌上的軍報遞給了一旁的老太監。
「裴侍郎,此次議事你來主持,將軍報上寫的東西同諸位大人們說一說吧。」
「是,陛下。」
裴寂來到李乾的御案一側,從老太監手中接過那份沉重的軍報,轉過頭望了在場的大臣們一眼。
許多不明所以的侍郎、寺卿們都有些不解,但望著諸多大佬的表現,也都感覺到了殿中氣氛的凝重。
由于前天的那封加急軍報,這幾日京城和朝中都有了朝廷打敗仗的風聲。
不過雖然有風聲,但也一直沒什麼確切的消息流傳出來。
可看今日這副架勢,恐怕朝廷吃的敗仗真不小。
難不成是去吳國征伐的禁軍們出了意外?
裴寂沒有太多廢話,先對前幾天的情況做了一個簡要的說明︰「四月廿日卯時八刻,兵部接東北邊報,言自長孟關至定關一代,大小共七座關防遭金虜攻破。」
「總兵吳三桂攜七萬殘兵,退守嘉遠關。」
只是這一句幾乎就讓所有之前不知情的大臣愣在原地,隨即以懷疑的目光望向裴寂。
剛剛沒听錯吧?
定關被破了??
裴寂沒有停頓,繼續將所知的情況一一道來︰「接報後,朝廷傳旨令吳三桂收攏殘兵,同令明、漢兩邊邊軍向定關靠攏。至今日子時,定關鎮守總兵吳三桂呈上詳細軍報。」
大臣們全都屏住了呼吸,不管這時多麼震驚,都要把軍報听完。
「四月初十,金虜起伏兵三千,襲破長孟關,一路攻城,四月十二,起兵十六萬,突襲定關。」
「總兵吳三桂親上城頭督戰,然金兵持炸雷,將三道城門依次破開,突入城中,定波將軍方盡達帶守軍七千斷後,遭敵全殲。吳三桂領殘軍七萬,退守嘉遠關。」
听著軍報的內容,大臣們面上漸漸由驚愕轉為憤怒,最後有人忍不住,起身漲紅著臉大怒道︰「臨戰月兌逃!」
「此乃臨戰月兌逃!身為主將,竟如此怯懦!」
其他人雖然還沒開口,但臉上憤怒的表情也暴露了,大家的想法都和他差不多。
裴寂也沒理會這些人,而是繼續以一種凝重的語氣道︰「金兵攻勢不減,吳三桂領余兵破敵過萬,于四月十四再借延原鎮地勢拒敵。」…
你要是問怎麼一下子從嘉遠關跑到了延平鎮……那當然是被人一路追著打過去的。
延原鎮就是東北邊關的最後一座重鎮,如果突破了它,那之後金兵便可直接襲擊朝廷的郡縣!
方才還在怒罵的大臣早已安靜了下來,緊緊盯著前方的裴寂。
「至傳回軍情為止,吳三桂依舊帶領余部,堅守延原鎮。」
不管之前如何,至少這一刻大人們卻松了口氣。
把金兵攔在關外和讓他們突入關內完全就是兩個概念。
但還沒等他們徹底放松下來,裴寂就接著道︰「然據兵部消息,雖金兵未攻破延原,但也派出游騎南下,去向暫未知曉。」
大臣們先是愣了片刻,想明白後頓時氣的臉都綠了,這下他們大概弄清楚如今吳三桂的真實情況了。
大概率就是被人家堵在延原鎮里,龜縮不出。
雖然金兵暫時奈何不了他,但他也奈何不了對方,只能任由那些虜賊分兵繞過延原鎮,在朝廷月復地劫掠。
擋住了金兵,但又沒完全擋住。
「如今延原鎮內仍有可戰之兵五萬余人。」
裴寂最後又總結了一下如今的局勢︰「金兵自定關一路戰至延原鎮,被殲四萬有余,此時已與吳三桂部成對峙之勢。」
說是對峙,但如今的金兵應該還有十二萬人馬。
即便留下五萬同吳三桂他們對峙,還是能分出七萬人來,南下劫掠。
「五萬,朝廷在東北邊關的二十萬邊軍,如今竟只剩五萬了!」
「損十五萬人殲敵四萬人,本官從未見有吳三桂這等無能之將……」
回過神來的大臣們痛罵不斷,也有人懷疑吳三桂已經叛國,就是他和金虜相互勾結,才制造了如此局面。
不過李乾也沒全听這些人的一面之言,雖然朝廷有二十萬邊軍,但這些人里有一半都是零散分部在諸多大大小小的邊塞中。
這次金兵突襲速度極快,他們根本沒時間前後支援照應,很容易就全軍覆沒了。
此外,金國大軍中騎兵的比例很高,而駐扎在邊塞中的邊軍卻大多都是步甲。
如果他們駐守的邊塞被攻破,即便這些人想撤退去別的要塞,機動力也遠遠不如金兵,最後只能被追上。
在如此不利之下,又是主動打被動,才被打出了如此夸張的戰損比。
「諸位大人稍安勿躁。」
秦檜也是才知道後面這些消息,但他已經鎮定了下來。
眼下可不是發泄情緒的時候,而是要快速做出應對,將這些金兵盡數驅趕出去。
秦檜開口後,蔡京也出來安撫在場的大臣,紫微殿中稍稍平靜了片刻後,很快又恢復了喧鬧。
只不過這次則是群臣紛紛出謀劃策,想著如何應對。
「盡快派人前往延原鎮,驅逐金虜!」
「令禁軍放下吳國的戰事,盡快北上……」…
說來說去,還是離不開派人、增兵。
主持議事的裴寂開口道︰「得到軍報的當日,陛下便令左威衛盡快北上抗敵,隴西郡府兵也已經盡數歸營,兩日內便可開往邊塞。」
听到朝廷早有應對,大人們的臉色稍稍緩和了幾分,但還是沒罷休。
「吳三桂並非知兵之人,朝廷應盡快遣人過去,主持大局……」大家還有進一步的要求。
能力是一方面,忠心也是一方面。
如今的吳三桂在兩方面都不可靠了,所以諸多大人們才會嗷嗷嚷著要換人。
但臨陣換將也不容易。
金兵攻入關中,吳三桂肯定也會知道他自己犯下了大錯,手中有兵馬,他還有和朝廷談的資本。
但若是被從總兵的位置上擼下來,那他就真什麼也不是了,只能由朝廷想怎麼處理他就怎麼處理他。
如果這時候強行要求換將,很可能會把他徹底逼反。
「諸位卿家的想法,朕都清楚。」
李乾從桌案後站起身來,大臣們的討論聲戛然而止。
「然而此時延原鎮已被金虜重重圍困,就算朕遣人前往也進不去。」
大臣們的沉默更重了幾分。
「但如今邊塞連同冀州恐怕都已陷入紛亂,也不可無人操持。」
李乾又將目光轉向了早已有些迫不及待的武將們,對最前方的三人道︰「皇叔、大元帥、大將軍,三位覺得誰最適合去主持大局?」
隴西的府兵、左威衛、還有明國、漢國兩邊的禁軍,若沒有個居中統籌的人肯定不行。
「臣願往。」
還是如前日相同,三個人都是一樣的答案。
李乾暗暗嘆了口氣,看來時間太短,這三人根本就沒分出個上下高低來。
另一邊的文臣們面面相覷,期間有好幾人神色欲動,想開口說些什麼,但最終還是憋了回去。
李乾張了張嘴,有心想直接點出一個人來,但如今他也有顧慮。
這種事已經關系到三人的根本利益,這時候李乾這個沒兵權的光桿皇帝的話就沒那麼好用了。
就算他佔著大義,可被選中的只有一個,落選的卻有兩個人,人家佔著人數優勢,也可以不甩他。
萬一進一步激化了矛盾,導致這三人在京城里就打了起來,起了內亂,那就萬事皆休了。
此時無聲勝有聲,雖然沒人說話,但店中的氣氛卻更加緊張。
他們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利益之爭了,還存著壓制另外兩人的心思。
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候,突然一道輕笑聲傳來。
「陛下,臣以為此時局勢也不見得已經緊要到無可挽回。」
李乾皺眉轉頭望去,發現說話的正是蔡京。
在場官員的注意力紛紛被吸引過去,也包括李淵他們三人。
蔡京笑著對李乾拱了拱手,隨即道︰「有明、漢兩國震懾,想必金虜定然不敢繼續增派兵馬。」…
「而在剩下的十二萬兵馬中,大部分已經被吳總兵拖在了延平鎮外,不敢深入,他們的真正可戰之兵也不過五、六萬人。」
李乾的眉頭稍稍皺起,打量著蔡京現在的模樣。
這番話確實是有道理,金兵不可能把延平鎮撇在後面,全都南下進入大乾劫掠。
對這些人來說,延平鎮就是他們返回草原的唯一通道,如果這條路被賭上,他們就只能被活活困死在大乾境內,搶再多的東西也不管用。
但這樣有道理的話從蔡京嘴里說出來,就讓李乾莫名覺得有些不對勁。
蔡京繼續道︰「以左威衛近三萬兵馬,隴西郡的三萬府兵,再加上禁軍的後續支援、連同漢、明兩邊的邊軍,這數萬金虜已非大患。」
朝廷一共有五邊邊軍,其中兩邊分別為東北和西北邊軍,規模也最大。
另外三邊則分別陳列在秦、漢、明三國的邊境,設立的初意也是防備他們。
當然這樣的目的不會明說出來,大乾朝廷美其名曰︰後備邊防。
按照李乾的理解,就是靈活支援機動部隊。
一旦東北和西北邊關告急,他們這些人就能迅速前方支援,補充邊防力量。
最初設立時,這後三邊的規模和前兩邊同樣龐大。
但這麼多年下來,東北邊境和西北邊境一直發生戰事,而後三邊卻一直相安無事。
這就導致後三邊的邊軍陸續被抽調到前兩邊,後三邊的規模也因此越來越小。
直到今天,後三邊已經快要名存實亡了,每一邊的人數都已經不到三萬人了。
而且常年處于安穩環境下,這三萬人的戰斗力……也不好說。
但不管如何,這都是三萬人。
所以蔡京這些話也沒多大問題。
「以臣之見,當務之急一是要連同各郡縣,組織鄉勇團練,抵御金兵劫掠,以免百姓生靈涂炭。」
蔡京神色一肅,接著道︰「二則是與吳總兵盡快接洽,令他定要拖住金虜,堅守延原鎮。」
李乾听出了他話里的意思,目前最關鍵的不是金人,而是穩住吳三桂。
如果吳三桂依然心向朝廷,那一切都好說,這些金兵就不足為患。
可要是吳三桂投靠金兵……那局勢就徹底崩壞了。
非但十二萬金兵會全部被解放出來,盡數南侵,東北邊關這條要道也將完全被金國握在手中。
朝廷肯定不能接受這種結果。
李乾輕輕點了點頭,這些道理誰都能想到,但蔡京又為什麼跳出來說這些呢?
他頗為認可地道︰「蔡大人,朕听聞你與吳總兵也有些交情,如今你可願為朝廷擔此重任,前往延原鎮?」
文官們紛紛一愣,而幾個武將們的目光一下子凝重起來。
蔡京則訝然抬頭,拱手道︰「陛下,若對朝廷有用,臣定不惜此殘軀。」
「然以臣老邁之身,奔波萬里,游走于兵戈刀刃之間,臣危病痛亡事小,金虜得寸進尺事大!」
蔡京說完,李乾靜靜地望了他片刻,突然點點頭,頗為可惜地道︰「蔡大人為朝廷鞠躬盡瘁這麼多年,確實不適合再受如此奔波之苦了。」
實際上,就算蔡京想去,李乾也不可能把他放過去。
蔡京是類似于李淵他們的危險分子,而且在有些特定的條件下,他的危險性還大于李淵等人。
把李淵他們放出去還可以穩定戰局,但若是蔡京……或許只有反效果。
想到這里,李乾又皺起了眉頭。
蔡京說了這麼一頓,總不可能是真是閑著沒事吧?
他又有何目的?
李乾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一旁的李淵,難不成他是想借此聲援李淵?
就在此時,一道聲音突然從群臣中傳出來︰「陛下,臣以為秦相可勝任此職!」